儿童散文

郭秀波【黑龙江】:点点


东北农村的冬天,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卷着雪沫子往土坯房的门缝里钻。我家窗户糊着两层旧报纸,还是挡不住透骨的冷,炕梢的我缩成一团,连咳嗽都没力气,村里人都叫我“小药罐子”——我是家里老五,那时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妈说,投爹投妈来一回不容易,硬是把我留了下来,可我生下来就跟刚出壳的小鸡似的,风一吹都晃悠。

每到年关,家里那点紧巴巴的积蓄,准得换成我的药渣子。哥姐们扒着炕沿,眼巴巴瞅着爸数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嘴角抿得紧紧的——他们盼着买串鞭炮,盼着扯块花布做新衣裳,可年年都成了泡影。那年冬天更难熬,我在炕上躺了二十多天,眼瞅着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爸妈急得夜里直叹气,头发一瞬间白了好些根。

春天时老母鸡孵了二十多只小鸡崽,毛茸茸的跟小绒球似的。夏天一场瓢泼大雨,我拄着小拐棍在院外溜达,突然听见老榆树根下有微弱的“唧唧”声。扒开湿漉漉的野草一看,是只小鸡崽,浑身湿透,绒毛贴在身上,苍白的小身子缩成一团,只剩一口气儿。我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赶紧把它揣进怀里,解开衣襟,用自己单薄却温热的胸膛紧紧裹住它。它太弱小了,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细弱的心跳,像揣了颗小豆子,便把胳膊收得更紧,一步一晃地挪回家,给它取名“点点”——它身上有几撮花毛,深一点,浅一点,漂亮极了,像极了妈纳鞋底时用的彩线。

夏天的日头毒得晃眼,老榆树的叶子长得浓绿茂密,投下大片凉荫。我身子稍好些,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里,点点总在我脚边打转,尖尖的小脑袋蹭我的裤腿。我揪些嫩草叶逗它,它歪着脑袋,黑亮的小眼睛盯着我的手指,轻轻一啄,力道轻得像挠痒,逗得我直笑。有时我把它抱在腿上,它会用温热的小脑袋蹭我的下巴,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我,暖乎乎的,连风都带着点甜意。哥姐们从地里干活回来,也会凑过来闹,小哥抓把玉米粒,蹲在地上教它“敬礼”,喊一声“站好”,就往它跟前放一粒玉米。可点点总调皮,趁小哥抬手的功夫,猛地啄掉他手里的玉米,扑腾着翅膀蹦到我怀里躲着,圆溜溜的眼睛还偷偷瞅小哥,引得我们笑得直不起腰。那段日子,老榆树下的凉荫里,总飘着我和点点的嬉闹声,连蛐蛐儿叫都显得格外热闹,那是我少有的快活时光。

秋去冬来,大雪下了半尺厚,院里的老榆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冰溜子。鸡笼子原本放在屋檐下,妈每晚都用厚厚的棉被把笼子裹得严严实实,再压上几块大石头,可还是没能防住黄鼠狼,听老人们说黄鼠狼会缩骨功。第二天一早,哥姐们起床喂鸡,发现棉被被撕开了,鸡笼的铁丝被拱开一个豁口,院里满地鸡毛混着棉絮,雪地上印着黄鼠狼杂乱的爪印。大家哭得直跺脚,妈在鸡笼子旮旯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了还有口气的“点点”——它的羽毛乱蓬蓬的,腿上还沾着血,却仍挣扎着叫了一声,像在安慰我们。打那以后,豹花点成了五个孩子的心头肉,爸妈怕它再遭不测,就把它的小笼子挪进了厨房,放在灶台边,夜里有柴火的余温,白天能看着人,安全又暖和。

在一家人的精心照料下,点点的伤慢慢好了,身子也越来越壮实,原本杂乱的花毛变得油亮顺滑,扑腾翅膀时都带着股劲儿。没过多久,它居然开始下蛋了,每天清晨准能在笼子里捡到一枚带着温热的鸡蛋。妈把这些鸡蛋都攒着,专门给我冲鸡蛋水——烧开的井水磕开鸡蛋搅匀,撒上一点点白糖,那股子鲜香劲儿,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每次我捧着大花碗喝鸡蛋水,点点就站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瞅我,时不时“咯咯”叫两声,像在等着我的夸奖。小哥总说:“点点是咱们家的功臣,要好好伺候着。”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又把我撂倒在炕上。这次比之前更重,我浑身烧得滚烫,意识都模糊了,爸妈急得团团转,又开始四处求医问药。邻村的张婶顶着大雪跑来说,四十多里外他娘家那个屯儿有个张半仙,说我这病得用身上长爆花点的老母鸡治——把鸡从胸前豁开,趁热贴在前胸,鸡能吸走身上的病毒。爸红着眼眶,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哑着嗓子说:“死马当活马治吧。”他走进厨房,从灶台边的小笼子里抱出点点,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爸怀里轻轻扑腾,小脑袋朝着我睡觉的里屋方向望,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哥姐们瞬间哭成一团,小哥扑上去用身子护住鸡,嘶吼着“不能动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它不仅是我们的念想,更是每天给我下蛋补身子的功臣啊。

可爸还是狠下心,转身在厨房的案板上忙活起来。我模糊中看见爸的手在发抖,接着听见点点一声微弱的啼叫,然后就没了声音。很快,爸抱着点点走出来,它的胸膛被豁开,冒着热气。热乎乎的鸡身贴在我冰凉的胸口时,我浑身一震,那温度像极了那年夏天我捂在怀里的暖意,也像极了每天清晨喝到的鸡蛋水的温度,只是这一次,它的身子在慢慢变凉,羽毛渐渐泛出紫色。哥姐们的哭声越来越远,我只觉得胸口那点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像春天的嫩芽破土而出。

三天后,我突然睁开眼,喉咙里干得冒烟,哑着嗓子喊:“妈,我饿。”妈愣了半天,接着号啕大哭,爸也红了眼,赶紧去灶房煮了碗小米粥。我一口一口喝着粥,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粥的热气,烫得脸颊发疼。

后来我渐渐壮实起来,再也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药罐子,哥姐们也终于在过年时穿上了新衣裳,放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只是每次吃饭,桌上总会多摆一个空碗,妈往碗里盛点儿米饭夹点菜,轻声说:“给点点留的。”为了纪念点点,妈妈把我的乳名改成了点点,让我带着点点的生命,顽强的活下去。厨房灶台边那个小笼子,爸妈也没舍得扔,就那么放着,有时会有麻雀钻进去,扑腾着翅膀,像极了当年点点在里面蹦跶的样子。我再也没喝过那么鲜香的鸡蛋水,后来妈也尝试过用别的鸡蛋冲,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去年回老家,我在老屋墙角的木箱子里发现一个小布包,是妈纳鞋底剩下的碎布缝的,里面裹着几撮褪色的花毛,是点点的。我揣着布包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嬉戏的小鸡,突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咯咯”声,像极了那年它下蛋后叫我的样子。起身走进厨房,灶台边的小笼子空空的,只有一缕阳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笼底,扬起细小的尘埃。老榆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作响,风里似乎还带着柴火的余温,混着一点淡淡的鸡蛋香,朦胧中还能听到点点咯咯叫的声音,这声音远远飘来,又渐渐飘远……

作者简介:

郭秀波 笔名灵秀儿,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爱情诗人。出版散文集《指尖上的匆匆》,作品发表在《中国煤炭报》《黑龙江日报》《北大荒日报》《佳木斯日报》《青少年健康》《岁月》《北极光》《青年文学家》《创业者》等以及众多网络媒体。现任佳木斯作协“八点相约”文学培训部部长。任佳木斯市丽雅情缘会文学部部长。


责任编辑:海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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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编辑:王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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