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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故事

木 糖[大 庆]:泡泡镇时间



1


没有想到,我在泡泡镇会待那么久。这样的意外,恐怕魔鬼都会愣一愣。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到时间规划局实习,当时接到的**项任务,就是到泡泡镇。  

正如想象中一样,泡泡镇美得让人眩晕。太阳好似裹在透明的糖纸里,橡木做的房屋,散发着原始森林的味道。路上没有车,也没有急匆匆上班的人,几个孩子滑着旱冰去上学,清洁工站在路边,用油漆粉刷树木,甚*落在枝头的鸟,也被刷成五颜六色。  

我按捺着内心的好奇,取出一个风车形状的测时器,弯着腰四处探测起来。一开始,我还担心有人过来干涉,然而除了那个小女孩,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我。  

从我一出现在泡泡镇,小女孩就已经开始留意我,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我努力不去看她,心中却在猜测,她究竟是谁?  

“我是米娥,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终于忍不住,跑过来跟我说话。  

我大吃一惊,这个小女孩怎么可以是米娥。  

“你来这里做什么?”米娥继续问道。  

我尽量用一种平淡的口气说:“处理故障。”  

米娥点点头说:“嗯,这个镇子确实出了问题,总是有一些东西,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对啦,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猫,”我看了米娥一眼说,“那只喜欢打喷嚏的折耳猫吗?”  

米娥说:“才不是,我从来没养过折耳猫。”  

“波斯猫吗?”我试探地问。  

米娥兴奋地回答说:“没错,她的名字叫小瓷,你见过它吗?”  

我摇摇头,准备离开,但是一见米娥眼中现出失望的*色,忍不住说道:“你只要睡觉前,使劲想想它的样子,它就会回来。”  

米娥难过地说:“可是我已经忘记它长什么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从背上的木头箱里,拿出一本相册,递给米娥,“也许它能帮你想起小瓷。”  

相册里全是猫的照片,**张就是小瓷。米娥大惊小怪地喊道:“你怎么会有小瓷的照片,呀,这些猫都好可爱。”  

我面含微笑地看着米娥,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孩子。  

尽管我已经看出来,米娥很希望我能将相册送给她,可**,我还是把相册放回木箱里。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米娥将注意力转移到我的箱子上,“背着这么多东西,不累吗?咦,这盆花怎么没有叶子?”  

“它是一棵沙果树。”  

“有没有搞错,这个又矮又丑的家伙,会是树。”米娥咯咯地笑起来。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是时间规划局的业务主管老许一再叮嘱,我绝不会背着这盆树四处走的。同样,沙果树也不喜欢我,怄气似的,连一片叶子也不长出来。  

黄昏默默临近,长街笼在沉沉暮霭之中,仿佛一张陈旧的黑白老照片,行人们各自行路,对我视而不见。清洁工们还在懒洋洋地刷树,油漆一滴一滴落在路面上,没有一丝声音。我辞别了米娥,决定尽快查出故障,离开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  


2


直到第二天,我还没有查出故障原因。真奇怪,这里竟然也有日落日出,我坐在一架风车底下,一边吃着饼干,一边闷闷不乐地想着。  

忽然,米娥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我面前。  

“小瓷回来了,谢谢你。”米娥的声音里浸着掩饰不住的欢悦。  

尽管我的心情很糟,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还是飞快地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别再让她不见了。”我从相册里,拿出小瓷的照片,“送给你吧。”  

米娥很开心地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饼干,“只吃这个?不如到我家,让我妈妈给你烙菠萝馅饼。”  

“你们这里的食物,我吃不饱。”  

“菠萝馅饼也不能?”  

“不能。”我很坚决地回答。  

米娥叹口气,为我吃不到菠萝馅饼感到惋惜。随后,她仰脸看看风车说:“我记得昨天它还没有,泡泡镇就是这样,有些东西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还有些东西会忽然出现,这个风车和你手里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是测时器,不是风车。”说到这里,我忽然闭嘴,无比错愕地望着米娥身后的远处。那里,一幢乳白色的小楼就像雪糕似的正在慢慢融化,随后,一头长得好似榴莲的怪物,从黏糊糊的废墟里一跃而出。  

我揉揉眼睛,没错,确实是个怪物,正瞪着一双喷灯似的眼睛,朝我们这边冲来。  

我一把拽住米娥的手,朝远处跑去。  

“你干什么?”米娥不高兴地挣脱开。  

我指了指她的身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米娥回过头去,也吓了一跳,气喘吁吁地喊道:“我有办法对付他。”  

我才不信呢,一直跑到对面高楼的楼顶,才停下脚步。万幸的是,怪物没有跟来。  

“那是什么怪物?”我惊魂未定地问。  

“榴莲兽。”米娥坐在楼顶的边沿上,双脚悬在空中,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刚要挨着米娥坐下,榴莲兽忽然又自空中出现,朝我们迎面扑来。我吓得都忘记逃走,目瞪口呆地望着榴莲兽越来越近,甚*都闻到一股恶臭的榴莲味。这时,米娥忽然闭上眼睛,口中反复念叨着说:“消失,消失,消失……”  

榴莲兽怪叫了一声,忽然化作一股深棕色的烟雾,消失在空气之中。  

“怎么回事?”我诧然地问道。  

米娥说:“我也不知道,每次榴莲兽出现,我用这个办法都管用。”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也便在这时,我猛地想起测时器忘记在风车旁,赶紧跑回去找,结果测时器跟榴莲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我找遍整个泡泡镇,也没找到测时器。要知道,这个仪器不仅用来查找时间故障,还是我回去的飞行器。没有它,我还怎么回去?  

太阳缓缓西沉,一场大雾弥漫而来,路灯一盏盏亮了,在雾里,它们显得那么有气无力。沐浴在诡异的暮霭之中,我气急败坏地喊道:“这里为什么也有白天黑夜?”  


3


我十岁那年的夏天,爸爸死于一场车祸,妈妈受到刺激,总是处于精*恍惚的状态之中,即便我们同在一个房间里,她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便在那年,我学会洗衣做饭修理电器和照顾妈妈。有天,我在电梯口捡到一只折耳猫,它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满脸忧伤地看着我。  

我抱着折耳猫,挨家挨户地打听,**才知道,她的主人竟然是住在我家楼下的那个老奶奶。老奶奶独自一人居住,家里养了很多的猫。每年夏天,她都坐在阳台上织毛衣,也许,那些毛衣根本不会有人穿,老奶奶只是喜欢她织毛衣时,那些猫能守在身旁,欢快地玩着地上的毛线团。  

一见折耳猫,老奶奶便激动地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随后,将我让进屋内。  

门口的鞋架上,摆着许多双颜色各异的拖鞋。我问老奶奶,家里经常来客人吗?老奶奶笑眯眯地点点头。其实老奶奶在撒谎,她无儿无女也无朋友,根本没有人来拜访这个家。  

老奶奶让我先坐下,然后去厨房给我烙饼。饼是菠萝馅的,香气浓郁得仿佛一个永远无法融化的微笑。  

我吃饼的时候,老奶奶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不住地说,还是小孩子好,只是吃一张菠萝馅饼,就很开心。  

从那以后,我经常跑到老奶奶家,一边吃着菠萝馅饼,一边听她唠叨。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吃馅饼,而是喜欢和老奶奶在一起时的感觉。那时候,妈妈精*失常,仿佛不在人间,家空旷得如同另外一个星球,而老奶奶独自一人,如影相随的孤独比风湿性关节炎更让她难捱,但我们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老奶奶反复提起自己的童年,这些年来,她越感到孤单,越怀念自己的童年。  

后来,妈妈住进精*病医院,我搬到舅舅家,就再也没去过老奶奶家。直到我在时间规划局实习,老许让我处理一次时间故障,才再次见到老奶奶。  

当时,她躺在病床上,正处于弥留之际。  

老许说:“人都快要死了,竟然还会做梦。”  

我默默地望着老奶奶,忍着心里的难过问道:“你是说,很多时间都流进她的梦里吗?”  

老许说:“是的,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她梦里,处理时间故障。”  

时间如果恢复正常,老奶奶的梦便会立即消失,同时,老奶奶也会随之死去。想起小时候,她笑眯眯看我吃菠萝馅饼时的情景,我心里不由一酸。  

老许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一脸凝重地说:“要顾全大局,如果不处理这个故障,很有可能会引起时间波动,到时候死去的,不仅她一个人。再说,她现在已经这样了。”  

老许说话的时候,病房对面的手术室,推进一个产妇,看来即将分娩。  

**,我还是决定执行这个任务。老许很高兴,他告诉我,进入到老奶奶梦里后,只要触动飞行器的按钮,它就会变成一个测时器。  

临行前,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本影集,一本里是老奶奶小时候与父母的照片,另外一本影集里全是猫,是老奶奶从小到大,这些年养过的所有猫。我将猫的那本影集放进背上的木箱里,忽然想起,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老奶奶叫什么,于是蹲下身子,看了看老奶奶床头的医疗卡片,上面写着,姓名:米娥……  


4


测时器失踪,无法回到现实**,一下子让我陷入绝望之中,对这个变来变去的小镇充满了憎恶,同时,也迁怒起米娥。好几次,我都想告诉她,这里不过是她的梦。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那句话好苦,每个字都是一粒小药丸。  

我不死心,依然天天去找测时器。刚开始时,米娥还想跟我一起去找,却被我很不客气地拒绝了。  

“你忘了榴莲兽?只有我能让它消失。”米娥好心地提醒。  

我脸色铁青地说:“什么榴莲兽,那都是你想象出来的,所以当你努力将它忘记时,它就不见了。”  

“怎么会,别忘了,你也看见了它。”米娥觉得有些委屈。  

我心烦意乱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我只想清静一点,别跟着我。”  

米娥点点头,但是当我离开后,她还是远远跟在后面。  

我一直怀疑那架风车有古怪,测时器和它长得一模一样,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我几乎天天都到风车那里,围着它看来看去。然而有**早晨,风车竟然变成一个天蓝色的木马。  

我心烦意乱地坐在木马上,眺望着远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出现了一片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好似天使洒下许多黄金的种子。  

测时器究竟去了哪里?这个漫长梦境里的时间,究竟从何而来?这些问题,整天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随着时间推移,我带来的饼干全都吃光。迫不得已,我开始尝试着吃泡泡镇里的食物。正如预料的一样,我无论吃多少,都不饱,身体**天虚弱下去,瘦得好似穿着一身皮衣的木乃伊。  

这天,我强挺着来到海边,万幸,海还在。我仰面躺在沙滩上,将那盆沙果树放在胸口,强烈的饥饿感,让我意识到,死*已经近在眼前。真没想到,别人的梦境竟是我的墓地,这是一件多么滑稽而悲哀的事。我昏昏沉沉地想着。  

“你究竟怎么了?”是米娥的声音,她靠着我坐下,竟然还将那盆沙果树拿走,捧在双手上。  

“它怎么还不生叶子?”  

我侧过脸,望着米娥,连把沙果树夺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花盆里的沙果树竟然慢慢变大,并且枝头间还发出许多新芽。  

沙果树越来越重,米娥只好将花盆放在地上,砰地一声,花盆被撑裂,沙果树继续在长大,转眼间,满枝翠绿而肥大的叶子,枝叶间还有许多花蕾,在我瞠目结舌的注视中开花结果。  

我指了指挂满枝头的沙果,米娥明白过来,踮着脚摘下几个沙果,喂我吃了。  

稍微有点力气后,我盘腿坐起来,仰脸望着满树的沙果,有了这棵树,我在米娥的梦里就不会饿死了,可是这棵树为何会迅速长大呢?我看了一眼米娥,猛然间明白过来,那些被引流到梦境里的时间,原来都进入到米娥的体内,并且是以她为圆心,一圈圈地在小镇空中荡漾。这些时间可以让米娥的梦无限延长下去,却又不会对身在梦中的米娥产生作用。唯有来自真实**的才会受这里时间的影响,发生变化。也就是说,离米娥越近,时间流速越快,比如,刚才那棵在米娥掌心上长大的树,比如,此时紧紧挨着他的我。想到这里,我的身子不由往后挪了挪。  


5


从那以后,沙果成了我**的食物,在米娥的帮助下,我又种了几棵沙果树,不过,每次见到米娥时,我都远远站在一旁,因为离她越近,时间过得越快。即便如此,我好像也比初来泡泡镇时,长了好几岁。  

我依然没有放弃寻找测时器,只有找到它,才可以离开这里,*于怎样处理时间故障,我只要把发生在这里的情况,回去汇报一下就算完成任务。  

泡泡镇里的人,依然还是看不到我,他们幽灵似的做着自己的事,偶尔也和米娥交流。米娥丝毫不知自己身在梦中,那些源源不断的时间,让她变成了一个储藏时间的电池,带动整个梦境,周而复始地运行下去。  

夜里,我就睡在沙果树下,这里的月亮没有阴晴圆缺的变化,总是像水果馅的元宵一样,白白胖胖,还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因此,无论白天多么乏累,晚上我都睡得很香,偶尔还会做个梦。  

真奇怪,睡在别人梦里,竟然还能做梦。我常常想,那些从现实偷渡而来的时间,会不会再流进我的梦里,那样,我也将拥有一个漫长的梦境。然而事实证明,那些时间对我的梦并不敢兴趣。  

有天夜里,一阵哭声将我从梦中惊醒,侧耳听听,是米娥在哭。她坐在远处的一棵树下,抱着小瓷,满脸的泪痕,大概已经哭了很久。  

“发生了什么?”我大声问道。  

米娥听到我说话,止住哭声,走了过来。我一脸紧张地喊道:“别过来,就站在那里说。”  

米娥停下脚步,泪流满面地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见了。”  

“你可以像以前召唤小瓷那样,用力去想想他们的样子。”  

“可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们的样子,”米娥越想越难过,再次哭了起来,“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拿出那本全是猫的相册,心里很后悔,如果当初将那本有米娥爸爸妈妈的相册也带来,现在就有办法让她回忆起爸爸妈妈的样子。  

“对不起,这次我也帮不了你。”我很难过地说道。  

“那么,你能陪我吗?我好害怕。”  

“我……我没法陪你.”  

米娥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要走。我扬了扬手中的相册,冲着米娥背影喊道:“这样吧,你把相册拿走,只要用力想想相册里的猫,它们便会来陪你。”  

“我必须时刻记住它们的样子,才能保证它们不会消失吗?”米娥转过身来问我。  

我点点头。  

“好累呀。在这里,只有你不会忽然不见了。所以,我一直觉得,只有你*真实,离我*近,可是你却不肯陪我。”米娥一脸悲伤地说着。  

“好吧,你过来。”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随后,又忽然间感到无比的欢畅,所有的自责,愧疚还有恐惧,都在这句话里消融不见。  

米娥快步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月亮也开心,圆得几乎要爆炸,银辉落在地上,仿佛涂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银。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相册,帮米娥回忆那些猫的样子。  

忽然,我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指甲,它正在缓缓地变长,就像在雨中伸着懒腰的春笋一样。  

“为什么,他们总是莫名其妙的消失?”米娥在我耳旁问。  

我安慰道:“别在意,这**本来就是如此。”  


6


我回到米娥的病房时,她刚刚咽气。老许站在病床前,长长松了一口气说:“还好,这次故障只遗失几十年的时间。对于整个**来说,这实在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次故障。”  

“也许,她对童年的时光太怀念吧。”我不由感伤起来。  

“怀念的力量有这么大?”对于我的猜测,老许并不太相信。  

我看了老许一眼,问道:“测时器是怎么回事?”  

老许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忘记告诉你,测时器在规定的时间里,会自动变回飞行器,自己飞回来。”  

“那开始的时候,它为什么没有测出来,离米娥越近,时间流速越快。”  

老许挠挠头说:“也许,这个测时器不太管用。”  

“哦,原来是这样。”我淡淡地说道,丝毫没有愤怒。  

老许用几声干咳掩饰尴尬,然后说:“还好,那些时间只是流到米娥的梦里,她一死,你就从梦里出来了。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  

我没有说话,无限悲凉地凝视着米娥的脸庞,回忆她在梦里的样子。这时,病房对面手术室的门打开,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老许兴奋地说:“刚才推进去的那个孕妇生了。”同一时间,一根白发从我头上轻轻飘落,落在脚下的橡木地板上。  

是的,对于这**所有人来说,刚才过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时辰,而对我来说,却是几十年的光阴。



简介:

木糖,曾用笔名苦瓜,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大庆市儿童文学协会常务副秘书长,东方儿童文学网站儿童诗歌主编,曾在《中国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林》《北方文学》《岁月》《东方少年》《少年月刊》等刊发表作品,出版儿童长篇小说《春知的地图》《甜孩子》。

(责任编辑: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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