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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

文学的殊途与同归 ——当代视野中的儿童文学



主持人语:诚如崔昕平教授所言,儿童文学乃当下时代非常重要的一种文学类型。崔昕平教授,虽然年轻,但其在儿童文学研究领域与日俱增的影响,却无论如何不容轻易忽视。即以这篇短章为例,其中关于儿童文学理应重视幻想性与游戏性,中国儿童文学本土化的观点,都应该引起业内人士的高度关注与警觉。——王春林

在中国文学的当代视野中,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学门类——儿童文学走向现代自觉并取得命名仅有百年,但已然伴随时代文明对“儿童”阶段的认识与尊重,伴随现代儿童教育与文学阅读推广的需求与推动,尤其伴随巨大的文学市场之力,成为当代文学场域中日渐聚焦的“现象”。有学者曾预判21世纪第一个十年将是儿童文学的“黄金十年”,但显然,十年之后,更具扩张力的又一个十年也已行至后程。近年来,年出版儿童文学图书的数量高达1万余种,许多儿童文学作家作品已达“现象”级,并有越来越多的成人文学作家跨界投入儿童文学创作。儿童文学的创作量、引进量、出版量、销售量都已足够庞大,值得给予更多的理论关注。对儿童文学的话题也逐渐多了起来,有些回到了原初之争,有些则是新时代产生的新问题。诸如:有没有必要在文学领域中承认儿童文学的独立存在,文学创作的主流与儿童文学创作的主流是否一致,如何从文学意义的角度认识儿童文学本土原创的意义等。

有学者质疑在文学领域中承认儿童文学的独立存在,理由是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必然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必然是老少皆宜的。此话不错,但因此而模糊儿童文学的边界,则是有问题的了。老少皆宜,这样的标准,本身就是一种屏蔽儿童的“成人本位”的立场。除了老少皆宜,还有大量的、适应不同年龄层次儿童心智与审美发展的文学,已引不起成人阅读兴趣,儿童却爱不释手。我们能否因此而判断这便不是好的儿童文学?显然不能。儿童文学特殊性的基点,源自受众。针对不同年龄层次的儿童的“儿童性”追求,是儿童文学在“文学性”之外的又一重质的规定性。

如前所述,当下非儿童文学作家跨界创作儿童文学,已然成为近年来一个现象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作家已经先于文学理论研究者,参与到儿童文学的当代建构之中。这一脉创作力量的汇入,令人倍感振奋。近年来的儿童作品中,会看到部分降低读者预设的创作,构思随意,立意概念化,缺乏细节精研,忽视陌生化的文学努力;还有创作速度惊人,但满足于自我复制,罕有自我突破等问题。非儿童文学作家丰沛的阅读积累,扎实的文字经验,值得许多儿童文学作家借鉴。但问题也有所显现,最突出的,是追忆童年经验的作品数量极多。部分作家对儿童态的把握,显现出时代的落差。由于停留在个体回忆层面,再现既有的童年经验,产生了很多雷同的童年“把玩”。 怀旧的、成人视角的童年回忆,是儿童文学常见的四大叙事视角之一,但并不是主体。儿童视角的作品才更具魅力。成人文学作家抒写儿童,必须处理好代际记忆、代际文化的穿流交错。如何抹去臆想的“儿童”、把玩童年经验的“儿童”,写出能为当下儿童体察的“儿童”,并非易事。

儿童文学有其特殊受众,有针对三大年龄层次的不同的创作规律与艺术标准。这种特殊性,非但不容被忽视,还应始终保持高度的警醒与自觉。陈晓明教授有句警示人文学科研究者保持客观自醒的话:理论不是靠正确获得力量的,而是靠力量获得正确的。深感这句话的阐释逻辑十分契合此处所谈问题,因为,儿童文学不是靠“正确”赢得儿童的,而是靠“儿童”获得正确的。

由此延续一个追问,既如此,文学创作的主流与儿童文学创作的主流是否一致呢?现实主义,始终是我国当代文学创作的主流。在儿童文学创作领域,近年来也显示出对现实题材的高度关注。但是,基于儿童文学这一独特的文学门类,强调现实主义创作,是否意味着弱化幻想文学创作?或多或少的,已有这样一种倾向。应该说,中国儿童文学的幻想性、游戏性是先天不足的。上溯我国现代意义儿童文学的发端,在深陷战争苦难的历史时期,叶圣陶、张天翼等儿童文学先驱,将童话“本土化”为高度关注现实的、“将成人的悲哀显示给儿童”的载体,开启了中国儿童文学以现实主义为主流的创作。然而,儿童文学是以儿童性、幻想性、游戏性为特质的文学,是适应儿童心智阶段性发展、丰富儿童情感、慰藉儿童心灵,进而潜移默化传递成人期许、形塑儿童思想的文学。对处于“前运算阶段”、“万物有灵”的儿童而言,想象是他们认知世界的重要思维方式,想象力也处于极为关键的发展期。幻想儿童文学,是与儿童最为亲近、最易于儿童接受的文学模式,是一个应当积极参与其间的、重要的启智力量。儿童文学创作的现实与幻想的比例问题,不应打破应有的平衡;幻想类儿童文学创作,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当然,应坚决摒弃乱想性质的幻想作品(此类作品数量始终不在少数),同时应高度呼吁幻想文学的寻根之旅。中国神话、传说等丰富的幻想资源,和其间所传递的传统文化价值观念,是丰沛本土原创幻想儿童文学的有效路径。这方面,还待更多有创造力的作家为儿童开拓文化熏陶的沃野。

“殊途”之外,儿童文学与文学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的功能又是同归的。而且,因为其以儿童为受众对象而更加具有了某种“使命感”。当下对儿童文学阅读状况的担忧,主要源自大量榜单上引进版外国儿童文学作品多,荐书者对本土原创关注不足的问题。儿童文学是打精神底子的文学,童书出版迎来业内所称的“大年”的同时,儿童文学如何表现“中国式童年”的问题受到广泛关注。2013年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年会设定的主题即为“儿童文学如何表现中国式童年”。由中国作家执笔抒写中国儿童的儿童文学创作,理应表现中国式的童年。然而,当我们将它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时,恰恰说明了当下儿童文学创作需要警惕的某种趋向。

这个问题,不单单在儿童文学中存在,在文化大融合大交汇的开放时代,先进文化势必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吸引后进文化去模仿、去追随。而在这样的过程中,文化的类属、文化的边界将日渐模糊。中国的儿童文学较之世界儿童文学而言,历史较短,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端就是建立在对异域儿童文学的引进、翻译、模仿基础之上的。新世纪以来的儿童文学热,同样是在大量引进国外儿童文学作品的基础之上开启的。各种充盈西方文化色彩的儿童文学世界如在身侧,中国儿童的生存现实却仿似“彼岸”。儿童文学是每一个儿童最早接触的文学,是通往当代儿童心灵世界的最优质、最美妙的交流通道,是引领未来一代形成健康的人生观、世界观、生态观的最佳载体。儿童阅读口味的西方化已经是目前必须纠偏的趋势性问题。“讲好中国故事”,正是儿童文学与当代中国文学的“同归”之意。

(作者系太原学院教授,儿童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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