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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

阳光的力量 ——读王芳儿童长篇小说《倾听拔节的声音》



高 方


王芳是一位相当成熟的儿童文学作家,深切的社会责任感与阳光细腻的文风让她能够在成人和儿童的世界里自由穿梭、切换自如,并让自己的儿童文学作品在一派美妙的泉水叮咚之间发出引人深思的叩问。继《小飞龙》之后,《倾听拔节的声音》让我们再次感受到了一位“儿童教育家”深情的呼号。

《倾听拔节的声音》是一部儿童成长小说,确切地说,是一部以诗歌引领人生的成长小说,在其中得到成长的不仅是儿童,还有家长。五年级小学生诺一的父亲执着地热爱诗歌,虽然由此引发了婚姻的失败,却为五岁的诺一种下了一颗美妙的“诗心”,使后来的诺一成为一个出口成诗的孩子。诺一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乡村女性,坚忍、顽强,但经济的压力让她无法认同丈夫的诗歌追求。与丈夫离异后,她用精巧的面案手艺维持家计抚养诺一,却憎恨着诗歌和诺一与父亲相同的诗性理想,生活的磨难让她时常对诺一暴力相向。这样的母亲在我们的身边也并不鲜见。

当诺一因为诗歌的问题在乡下的庆丰小学惹恼了校长和专写“打油诗”曾任某局局长的“秦诗人”之后,因诗歌而感受到屈辱的妈妈带诺一来到了林甸镇,并遇到了亲切和善的女作家、第一小学的秦梧桐老师。面对遭受打击一度失语的诺一,秦老师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将他带到了五年三班这个充满爱与温暖的集体,还帮助诺一投稿,让诺一的诗歌见诸报刊。在油墨散发的芳香中,诺一体会到了他人的信任与尊重,也找回了人生的自信和希望。

如果说诗歌是诺一精神世界的太阳,秦老师就是诺一现实生活中的太阳。秦老师用她的慈母之爱教育了诺一,她说:“我的学生,都是我的孩子。诺一,你也一样。”这不是一句空泛的言语,而是付诸实施的行动——她为不符合转学条件的诺一积极奔走让他在第一时间回归了校园,她带诺一去福利院参加活动让那些身负残疾却从不肯放弃自己的孩子直击诺一的灵魂,她陪诺一去看望他重病的父亲让父子亲情再度得以汇聚,她让内心潜藏着“恶”与“恨”的诺一重新成为一个诗心明亮而干净的孩子。

秦老师是一个优秀的教育者。“秦老师讲课风格很独特,她喜欢用诗一样的语言,把文章内容表述出来。她说话轻轻的,语句柔柔的,声音甜甜的。她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魅力,不自觉地把人吸引到她营造的氛围里。”“我挺直身体,一动不动地听课。我发现,所有同学都坐得端正,认认真真地听课,没有调皮,没有鬼脸,也没有小动作。”课堂内外的秦老师不但感化了诺一,还培养了以玫瑰班长和齐安为代表的同学们无私、友善的品性,也用她睿智的心灵教育着诺一的母亲,让这个心中充满不平之气的母亲走出了自己暴躁、偏狭的世界,散发出更多的暖意与宽容。

中国传统文论说“诗言志”“诗缘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由诺一创作的诗《倾听拔节的声音》成为贯穿小说始终的线索,那些被改写过的诗句则是他最真实的心境的绽放。《小燕子的家》《月亮•狼》《自然的心声》《美人鱼》《家乡的热望》等间或涌出的诗句更是这条彩线上的一颗颗珍珠,在为小说增添了浓浓诗情的同时不断辉映着生活的晦暗与闪光。最终,十二岁的诺一学会了谅解父亲和回报母亲,一碗亲手熬成的热粥以最接地气的方式便捷地承载了他的感恩之心。

小女孩寻寻虽然不会写诗,却也是“诗心”熏陶出来的孩子,她在“水上世界”扮演的小美人鱼和她现实中的表现为诺一带来了理想中的美。虽然她只有六岁,但为了赚钱给父亲治病,她可以接受高强度的演出,可以忍受盐水的长期浸泡,可以冒着危险承受热带鱼甚至鲨鱼的攻击,她还可以因为信守然诺而为诺一作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出。寻寻是真善美的结合,所以当诺一知道她是自己的异母妹妹时并没有太多的抵触,而是很快接纳了这份意外的亲情,寻寻更是欢喜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

诺一的生日是小说中极具重要意义的场景,老师同学为诺一庆祝生日,父亲和他新家的所有成员一起为诺一庆祝生日,这些仪式无疑是一场场暖意融融的精神拥抱。当诺一带着父亲赠送的生日蛋糕走进母亲的病房,当母亲接受了蛋糕泪眼婆娑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蛋糕是谁买的”时,我们知道,这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母亲也在诺一成长的同时完成了与儿子的和解,也完成了与诺一爸爸以及过去岁月的和解。

作为一个从事教育多年的小说家,王芳的小说决不会只有温情。在面对秦老师即将赋予的“旁听生”身份时,诺一表现出了极强的恐惧与抗拒,“我想告诉她,我害怕新班级,害怕新同学,害怕旁听生的身份”,这种情感也直接引发了诺一撕毁秦老师家对联、用小刀划伤门口脚踏垫的行为。诺一对“旁听生”身份的抵触其实并不奇怪,它暴露了现实教育的尴尬、无奈,乃至有意无意中呈现的“敌意”。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很多转学生也有,小说中描写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场景也来自我们习以为常的惯例。

而从小说中的故事衍生,再到后记中写到的那个现实中的馒头店里的小男孩,我们都可以看到家庭教育的重要作用。每个孩子都是跌落人间的天使,但有些天使在后天失去了他们飞翔的翅膀。除了社会,那些不够好的原生家庭和失责的父母也应该虚心地接受批评。小说中的诺一幸运地遇到了秦老师,但生活中总有一些孩子没有如此的幸运。如何让血缘上的“父母”成为精神和教育上的“父母”是我们和我们的时代需要共同要面对的现实问题,王芳始终不忘一路提示我们重视、再重视。

太阳并非小说中的重要意象,却是王芳一直提及的语汇。小说专门提及安徒生被誉为“世界儿童文学的太阳”,当爸爸教诺一背诵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时候也说:“人生就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途,不管那条路如何难走,坚持下去,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只有太阳永远高挂天空。”而秦老师的一句“我相信诺一”不但化解了诺一心中的冰冻,而且觉得“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仿佛就是一轮太阳”,秦老师家母女的笑声更是诺一心中“亲情托举的太阳”。当诺一受到沉重打击时,小说写的则是:“一片乌云漂浮而来,犹如一双罪恶的手,慢慢捂住太阳的脸,蓝天慢慢地退去,阳光慢慢地退去,一丝冷风吹过我的心头。”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太阳”有现实的也有抽象的,它是王芳赋予这个世界的暖意、希望和走向未来的路径。

朱光潜先生说:“情感的生活胜于理智的生活。”王芳小说的好处还在于她用心用情的小说细节设置,比如秦梧桐的名字的深意;比如她喜爱的藤制的家具和衣裙上常见的莲兰竹菊,她门上那副“文字入心书千番暖意,梧桐落雨聆万种心声”的对联;比如生日蛋糕上的“幸福”二字;比如小说中灿若繁星的诗人诗集的名字和秦老师对《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的特别推荐;比如诺一和寻寻回家路上帮助过的拾荒老人最终诱发出诺一“我伸出了一双手/擎起她生活的负荷/她就挺直了腰身”这样美好的诗句……

小说中有很多温暖的情节,诺一教六岁的妹妹识字也是其中之一,身为哥哥的诺一先教了他们共同的姓“诺”,又教了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但事实上,就算寻寻需要扮作小美人鱼赚钱养家,就算父亲已经瘫痪在床,一个对诗歌和文字充满虔敬的人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的女儿早早启蒙?或许作者是想藉此凸显“哥哥”的意义吧!

也许作者未必存在主观故意,但我们的确在小说中看到了一种不平等与不平衡,那就是乡下小学和镇里(也就是城里)小学教育上的明显差异——乡下的校长是声色俱厉的,城里的校长是温和可亲的;乡下的学生是议论和哄笑,城里的学生是团结和善意。林老师的形象相对复杂些,她一面厌弃诺一,后来的笑脸与鼓励也更像是拉着诺一一同匍匐于权势与虚名,另一面却会对诺一妈妈粗暴的教育方式加以阻拦。她不同于秦老师对学生发自内心的欣赏与赞许,却也让我们对乡村教育不至于全然失望。

城里的生活,除了被“水上世界”的保安“诬陷”为小偷,诺一经历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善”,甚至是生活中全部的“善”,这无疑是一种过于理想化的主观着色。一个人吃过苦头、受过挫折,并不意味着他的前路就会一片光明,再无波澜。但我们仍旧愿意借用王芳小说中的诗句来表达对于儿童和世界最美好的愿望:“白鹤凌空而起/一行行向着太阳飞去/飞出一片惊鸿!”


高方:黑龙江科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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