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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小说

宗玉柱[吉 林]:清剿一只松鼠



长白山的松鼠是黑灰色的,所以有人叫它黑狗子或者灰狗子。前些年,松鼠的皮是可以公开买卖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毕竟还能换些柴米油盐。松鼠这个东西机敏任性,在长白山,它们的智商仅次于乌鸦。它们和乌鸦一样,对人类手中的细长物体非常敏感,不同的是,乌鸦可以分辨出人手中的家伙,哪个是镐头,哪个是猎枪,松鼠不能。尽管优秀的猎人对它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但想把它们从树上打下来,还是需要费不少心思。山里的好猎之徒不仅能通过枪杀松鼠得到收入,而且还能因此卖弄枪法和小聪明。

我这人不喜欢打猎,但我喜欢和松鼠开开玩笑。

我喜欢和山里的每一种动物开玩笑,除了野猪和熊瞎子,因为我见到它们时,大家都只有互相逃走的份儿。我会把一背筐蘑菇连筐一起扔掉,野猪或熊瞎子则会一路嚎叫着奔逃。我知道它们的德行后,感觉下次没必要先逃,应该看看态势再说。不过一旦有了下次,我还是抢先狂奔,因为长白山的野猪和熊瞎子有时候比较郁闷和暴躁,大概是它们孤独的时候,我哪里会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孤独呢?

有一次我在一条路上设了一个圈套,这圈套很低,我打算套中一只狍子,结果一头野猪钻进来,它一蹦一蹦地在原地打转,拴套子的小树发出咔咔的声响,我远远看着不敢向前。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猎手,并且现在的猎手早就不能称为猎手了,他们的枪在很多年前就被收缴殆尽。我实在没有胆量过去,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悻悻地离开,准备明天再来,让时间见证我的胜利。

第二天,我再次去现场,那头不大不小的野猪一夜间逃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血肉模糊,明显是残羹剩饭,我只好再次逃之夭夭。听人说边境的东北虎开始在附近的老林子里出没,据说还有远东豹的影子,这简直太吓人了,要是遇上的话就不是互相逃走,我会变成东北虎或者远东豹的粪便,就算是鞠老三也认不出我来了。

其实我也明白,东北虎哪里会那么容易遇见呢,而远东豹只是生活在传说之中。猎人圈里颇有威名的鞠老三指天发誓,说:“看到的那个奇怪的动物就是远东豹。”大伙儿说:“就是就是,鞠炮的眼那叫啥眼?鞠炮说是那一定是了。喝酒喝酒。”

我问鞠老三:“你的枪到底交了没有,你那年交的破枪我看见了,根本就不是你常用的那支。”

鞠老三说:“你别瞎猜,谁还敢不交枪,你要给我送笆篱子里去就直接说。”

我日,我送他干嘛?我还等他送酒送饭呢。我们合伙包了一片儿红松林子打松籽儿,这段时间轮我值班。本来说好了我只是入股分红,不料入完股之后就变成轮值了。

傍晚,大家都走后,窝棚里仅剩我、小沈子和三彪子看守。

我本来就不是专心来值班的,来的时候顺便拎了相机。傍晚前的阳光亮丽多彩,色温饱满柔和,最适合拍照,我在窝棚前的空地上胡乱地一顿狂拍。打下的红松塔堆积如山,塔堆下面,山老鼠、瞎耗子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塔堆四周潜伏着数不清的花栗鼠,这些花栗鼠很乖很怪,它们不时探出身子,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些两条腿的动物。在它们眼里,我们这些长着有限黑毛的家伙邋遢肮脏,我们身上的迷彩服根本不配与它们的皮草相比。并且最可恨的是我们不务正业不守本分,每逢这个季节都会蛮横无理地与它们争抢越冬的食物。

花栗鼠也很狡猾,我们当地人叫它花狸棒子。我曾用气枪向一只瞄准,啪地一声过后,这小东西应声弹起老高,呱唧掉进草丛里。我用枪筒扒拉半天,毛都不见一根,我一枪就把它打消失了。

别看枪打不着花栗鼠,人们却可以用套子套中它们。砍一根长杆子,一端拴上软绳伸出去。松塔堆上的花栗鼠只认准和人保持距离,对人手里伸出来的东西却不怎么在意。它们瞅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面前的圈套,两只前爪抱定松籽,加快啃噬的速度,然后毫不在意地试探从圈套中钻过。

鞠老三送过我好几只花栗鼠,其中一只我养了大半年,实在是喂不起这个只吃坚果的家伙,我就把它释放了。后来鞠老三说:“你不用买松籽给它,那得祸害多少钱啊,耗子吃的东西它都吃。”我气急败坏骂:“你个瘪独子咋不早说!”鞠老三轻松地说:“你个笨蛋也没问啊,秋天再给你抓俩就是了。”

我准备给一只花栗鼠拍张靓照,一到秋天,这小东西的皮毛油光水滑色彩斑斓,是个十分上镜的角色。我没带三脚架和长焦镜头,小心翼翼瞄了半天,还没等按快门,呼啦一声,花栗鼠们四散而去,倒像是中间落下一枚炸弹将它们炸飞。我抬头一看,一只灰黑色的大松鼠跳上松塔堆,搬起一个松塔闻了闻,往腋下一夹,飞身跳上塔堆边的那棵松树,扬长而去。

我措手不及,没有拍下这飞贼行抢的证据,正在遗憾,这货突然踩着树梢回来。它头冲下沿着树干盘旋而下,并不在意我是否看到它,似乎只是按部就班,进行着一道流程。看来它已经把先前抱走的松塔藏好,准备再捞一票。这家伙嚣张的姿态让我很不满意,我捡起一段树枝,奋力扔将过去,它立刻掉头上行,嘁哩喀喳再次冲上树梢。

三彪子从窝棚里出来,看到这一幕,龇着两个大板牙不怀好意地笑,他对我说:“你不是这灰狗子的对手,还是省省吧,我教你套花狸棒子。”

我说:“花狸棒子有什么好玩的,你进窝棚歇着去,别吓跑了灰狗子,我给它拍几张照片。”

松鼠听了我的话,果然又盘旋着下来,这次它蹲坐在一根离地面不远的树枝上,拉开随时都要逃走的架势,它的腮鼓鼓的,那里面是它不久前嗑好的松籽仁。松鼠的腮是它随身的兜囊,等实在装不下食物的时候,它才会回一趟巢穴。现在,它随着我相机的快门声不断变换姿势,像一个妖冶的精灵。

我拍够后低下头,揉了揉后脖颈子,突然,那松鼠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来,拎起一个松塔一蹬、一跃、一窜,果然是如履平地般迅速回到树枝上。这一次它不再逃逸,捧着松塔,用鼻子仔细地侦查了一番准备开饭。

在秋天的山里,会经常捡到被松鼠剥的像菠萝似的松塔,如果这松塔上有遗漏的松籽,那些一定都是没有仁儿的瘪子。我们要是想把成熟的松籽和不成熟的分开时,会把松籽倒进水里,飘起来的就能断定是瘪子,可以捞出扔掉,或者掺进准备出售的松籽里卖掉。松鼠的办法很神奇,或者说它们天生就拥有那种神奇的功能。它们把成熟的籽粒吃掉,不成熟的原封不动,让很多人上当。我曾做过实验,赌气把松鼠丢掉的松塔中的松籽全部嗑光,真就是一个松仁儿也没嗑出。

我猛地拎起一根长木条跳跃追击,松鼠显然判断有些失误,没有料到树下的这个家伙如此无聊。它从树枝上弹起,向树梢上攀爬。松塔影响了它的速度,也影响了它优美的姿态。三彪子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三彪子可不是我,他的手能拎起300斤重的滑车。那石头带着呼啸在树枝间穿行,吓了那松鼠丢了松塔狼狈而去。

三彪子扔完石头就进了窝棚,他惦记着我背包里的两根香肠。我还不想进去,就在这个秋天的森林里四下张望排解诗意。这时我听到头上有细微的响动,抬头一看,那松鼠居然又回来了。我故作不知,悄悄在地上用脚拢起几块碎石,单等到它盘旋而下。

果然,它试探着向下,不时地在背对我的树身后停顿,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鼓着一对贼兮兮的大眼,窥视我的举动。我等到它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暴起,一顿石雨飞过去,那家伙似乎早有防备,飘然而起,一飞冲天,直上树梢。

我们对峙了很久,我终于有些不耐烦,沿着小路向别处走去。我是准备找一个它看不到的地方躲一会儿,然后突然杀个回马枪。不料松鼠大概算准了速度和距离,快速冲下松树,拎起一个巨大的松塔返回树上。

我气急败坏,像愤怒的猩猩在地上转,那家伙这次离地面很高,我不管是用长木条子还是石头,都够不着它。它稳稳地蹲坐,不紧不慢地剥着松塔的外皮,根本不拿眼皮瞭我,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就在它将松塔剥好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也许是它让胜利冲昏了头脑,也许是对自己的作品过分赞赏,也许是它在转身的时候没能拿捏住。那个刚剥好的,像个艺术品一样奶白色的松塔突然变成自由落体,并且在树枝的阻挡下改变了原来的轨迹,恰好落在我的面前。与此同时,那松鼠也几乎与松塔同样的速度来的树下,看到我捡起松塔,发出一声哭泣,掉头回到树上。

我摘去粘在松塔上的几片树叶,吹掉松塔在地上翻过时沾着的渣滓。这松塔仅尖端保留了几片鳞叶,剩下的绿衣被剥的干干净净,露出白白的身子,籽粒全都颗颗饱满透着新鲜,浓浓的松脂香扑鼻而至。我端在手里,打量着这从大自然生物链条上掉下来的产物,倍感珍惜。

这时太阳偏西,这森林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昆虫或者动物在蠕动。归巢的鸟儿不时从上空飞过,偶尔传来它们叽叽呱呱的问候。秋天的长白山干爽清凉,四野散发着清香,五花山在夕阳的映照下,色彩愈加浓郁。

暴跳的松鼠显然对这迷人的风景极其愤怒,它在捶胸顿足,以头撞树,泪花飞溅。

为了庆祝胜利,我手托那相当艺术的松塔,在森林的空地上独自游行,那只松鼠也像传说中轻功绝顶的侠客,在空地四周的树梢上穿梭。它总是试图面对我的正面与我交流,我一看到它跑到我的对面便立刻转身。

对于松鼠,我肯定干不过它,我将它剥好的松塔,向空中抛去,然后接住,然后再抛。那只松鼠在树梢上来回飞窜,它冲我龇牙、尖叫,做扑击状,笑的我肚子疼。

小沈子叫我吃饭,我冲松鼠竖起中指,很开心地进了窝棚,然后是喝酒、吃饭、扯淡、睡觉,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来,我推开窝棚的门撒尿,睡眼惺忪的发现对面不远处的小树上有团黑灰色的东西。我到跟前一看,只见昨天那只松鼠脖子卡在一个树杈上,身子悬在空中,四肢伸展,皮毛松懈,四颗板牙呲出唇外,失神的两眼直勾勾盯着我。我顿时有些悚然。

面对这个怨气冲天的家伙,我感到非常郁闷。我不过是和这只松鼠开了个玩笑,万没想到它会赌气自戕。我知道它这不是冲我,而是冲我们这些两条腿的动物发出的控诉,但事情由我而起,我却永远不能原谅我的过失。


(原创刊发《金山》2012·8,第三届吉林省关注森林活动文化艺术一等奖,《吉林文学作品年选·2012年》)



作者简介:

宗玉柱,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延边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网络文学作家协会理事。著有中短篇小说《杀狗》《夜来香》《青杨消息》《五道白河札记》《阵地》等,作品散见《作家》《延河》《安徽文学》《大地文学》《北方文学》《广西文学》等期刊。入选多个选本。出版微型小说集《梨花柜》。


责任编辑:隋  荣

二审编辑:王  芳

终审编辑:王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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